李硕 把古代的人和事原原本本地讲好

原创: 采写_刘秋香 书都

李硕 把古代的人和事原原本本地讲好


| 李硕 |
河北保定人。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清华大学历史系硕士、博士,现供职于新疆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从事中国古代历史、边疆民族问题研究。著有《南北战争三百年》《孔子大历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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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的印象中, 孔子是高高在上的“圣人”,是一个抽象的人物。但在历史学者李硕的笔下,孔子被去掉“圣人”光环,还原为春秋时代的一名普通士人:他以私生子的身份出生,在底层单亲家庭中成长,一步步做到“大司寇行摄相事”,后因遭遇政治失意而周游列国,终究未能实现自己的从政理想……
李硕将孔子视为了解春秋时代普通士人的最佳个案,在以普及读物形式写成的《孔子大历史》中,孔子成了时代的一面镜子,“他所处的时代,贵族世袭制度已经丧失了活力和能量,他一生的亲历展示了寡头政治的难以为继,春秋贵族们的历史从此走向谢幕”。
书都 X 李硕
汉朝朝廷一旦确定财政供养的学者必须是研究儒家经书的,孔子在全社会的形象就立刻提高了。借着孔子招摇撞骗的人也就多起来了,神化发展到登峰造极,就是王莽时代的各种荒唐政策。
书都:《孔子大历史》写了孔子的生平及其生活的时代,部分内容对读者而言是新接触到的,为理解孔子及其言论提供了新的视角。您如何理解孔子?
李硕:我是七零后,刚识字的时候能读到的多是“批林批孔”的旧书,那时候觉得孔子是个公认的反派人物,但又“查无实据”,就是“批孔”的书里面也没有什么他的具体罪状,光说他“思想学术反动”,比如“试图复辟奴隶制”云云,没有具体的事例,也没法给我太深刻的印象。它如果能写一点孔子蓄奴、虐待奴隶的事例,我肯定就心服口服了。
但中学的历史课本对孔子的评价就高了,说他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好像还有个“哲学家”。但也没给出具体的、让人信服的事例。我觉得这种非常肯定的说法,跟“批孔”那种否定的说法一样,都是在试图传达一种“社会公论”,就是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你作为结论把它记住就行了,没有具体的佐证支持。中学语文课本的古文部分有一些《论语》的篇章,像“学而时习之”“季氏将伐颛臾”之类,我觉得都是些很平淡的家常话,谈不上高明精辟,也不荒谬,还是不理解课本对孔子的评价为什么那么高。
我在搞学术之前对孔子的直观印象,和北大中文系的李零先生很像。他已经写了好几本关于孔子的书,他也说,刚接触孔子的《论语》的时候,觉得都是直白寡淡的语言,讲了些不温不火的事,不知道高明在何处。我和李零先生这一点比较像,尽量不跟风,对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先存疑,慢慢找机会去验证。
后来我从事了历史学这个领域,专门搞过一段春秋史,看了跟孔子有关的各种史书文献,对孔子就有了新的认识。他思想学说的话题太长,《孔子大历史》里面也都有,这里不多说,就说关于孔子这个人的生平事迹。让我觉得最新鲜的,就是孔子当过大官,在鲁国内政外交上一度起过很大作用。他怎么当上这官的,怎么又当不下去的,背后藏着的事情不少,《孔子大历史》里重点就写了这些内容。
书都:孔子生活的春秋晚期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孔子作为这个时代的普通士人,他遇到的困境与机会有哪些?
李硕:作为孔子那个时代的普通士人,最直接的感受应该是生活资源不足。传统理念上,士人谋到一块封地和一个官职都不难,但在孔子时代已经很难了,因为西周建立以来,几百年里贵族人口增殖太快了,就像通货膨胀一样,僧多粥少。当然,孔子或者他同时代的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个原因就不好说了。
至于寡头共和,就是少数家族世代垄断国政,这种局面和普通士人有什么关系,可以分开说。从个人生活层面,给国君打工和给寡头打工,区别不大。但从总体的层面看,寡头共和会导致国家整体活力下降,出现政治动荡和积贫积弱。孔子不满“三桓”的寡头政治,主要是站在总体的角度,不是为个人私利。其实只要肯跟着寡头们混,就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孔子有过这个机会,但个性不允许他这么做。
书都:您如何看待作为普通士人的孔子后来逐步变成“孔圣人”的过程?
李硕:孔子成为“孔圣人”的过程,我看就是被包装神化的过程。这事业有两种人做过。第一种是打着孔子旗号招摇撞骗的,他们的学说都是“三段论”:第一,有个东西很神圣、很超凡脱俗,能让人具有超能力;第二,这个东西,我懂的比你多;第三就是心照不宣了——想获得这么神圣的超能力吗?你就跟我吧……孔子弟子里面,子贡最擅长干这个。我觉得这属于一种成功学。其实不光儒学,任何领域里想抬高自己、招募崇拜者、发展团队的,都是这么干。
第二种帮助孔子成为圣人的是掌权的帝王,要找个官方意识形态,于是有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这么做也容易理解,诸子百家里面,儒家算是最不温不火、不走极端的,而且“罢黜百家”不是查禁其他学派,只是不用国家财政供养其他学派的学者。汉武帝本人并没拿孔子当神仙,他一度热衷寻找神仙和长生不老的仙药,孔子并不在候选的神仙之列。但是,汉朝朝廷一旦确定财政供养的学者必须是研究儒家经书的,孔子在全社会的形象就立刻提高了,借着孔子招摇撞骗的人也就多起来了,神化发展到登峰造极,就是王莽时代的各种荒唐政策。王莽搞失败了,也成了反面教材,所以再往后,就没有神化孔子的社会狂热了。
书都:一直以来,如何让儒学或者说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在现代化格局之下实现创新和发展的问题被不断关注和讨论,您如何看待传统文化资源?
李硕:“中国传统文化”是不是能够被“儒学”代表,就涉及怎么定义“儒学”的问题了。孔子自称“述而不作”,就是只编辑整理古书,自己不著书立说,整理出的成果是“六经”,就是《诗经》《尚书》《仪礼》《乐》《周易》《春秋》。清代学者章学诚说“六经皆史”,也是突出它们的史学价值,而非意识形态的指导意义。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儒学更像是西方人的“古典学”,就是关于古希腊、古罗马文化典籍的学问,是文化根基,但不存在经世致用的直接功能,也不提供宗教的指导力。
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价值,我个人主要从文学和史学意义去看待它,没有哲学,因为哲学是个西方来的词汇。文学和史学,足以为现代人提供思考借鉴了。这个“中国传统文化”包括中国古代所有的文字作品,不限于儒家。我写的《孔子大历史》这本传记,也是采用历史的叙事阐释方式,把古代的人和事原原本本地讲好,这样就能为人们提供一点借鉴启迪,不需要提炼什么形而上的理论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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